平淡生活日記

■三少四壯集

貓之細道

陳浩 　(20070823)





十五歲夏天的旅行，她發現了一個地方叫「尾道」，原來只是旅行地圖書
裡找到的，濱臨瀨戶內海的小山城，我卻在她的旅行裡意外走進了小津安
二郎鏡頭裡靜止的時光。

從廣島搭普通車晃一百多分鐘才能到，坐在第一節車廂看著山陽狹窄的鐵
道線迎面，途經十幾個都是小站，看見鐵道駕駛員換崗，他們交換像一把
大榔頭似的氣閥桿是開火車的鑰匙，上頭寫著駕駛員的名字。星期天近午
的乘客不多，有一站上來三位老人，都著黑衣，男人將黑西裝搭在手上，
旁邊的老太太低頭打毛線，另一老太太臉上皺紋奇多，且富變化，下車時
另兩人攙扶她，這才從腳力情態察覺三老可是兩代，她臉上寫的是更老的
一圈年輪。

我們也明擺著是兩代遊客，父女旅行的規則是她決定方向路線地點，我像
是同行的旁觀者，書上說尾道是個保存明治遺跡大正昭和文藝氣息的古城
，小津安二郎拍攝「東京故事」的取景之地，吸引我的是那所「映畫資料
館」，她說「我就知道」，我也知道她非去不可的是「貓之細道」。其實
只要不往山道走，這裡的街道極適合散步，最好就是信步走一下午，然後
才會發現小津鏡頭裡的奧秘其實不在精心保存的映畫文物館裡，而是在光
影緩慢變化中小城的街巷，最好以中景觀看工作生活中的人們，似乎就以
小津的速度移動著。

但我們還是費勁走上了山道，找到了那條著名迷人的三十度仰角的小路，
約五十米長，對面有人下山就得側身的寬度，「貓之細道」說的是路沿綿
長的低牆，牆頭呈三角凸起形狀，就只容一隻貓在樹蔭中優雅行走。細道
的起點旁有間兩層高的小木樓，曰「招財貓博物館」，二樓收藏明治以來
各種貓的雕刻，藏品頗豐，琳瑯滿目，主人自己是雕刻藝術家，一樓作賣
店，進門就得繳五十元門票錢，女主人卻不太鼓勵你上樓，說樓上太熱，
女兒與她聊天後才親切起來，但最招人的是那隻如超級名模的花貓「小梅
」，顧盼生姿，坐臥皆媚，寫真照數十禎，均有價，我從未認真喜歡過貓
，看久了小梅卻會失魂，那細眉白淨的老太太輕笑丟過來一句話：小梅是
女性，男人見了沒有不愛的。

尾道山中多古寺，女兒與我怕走山路用盡腳力，捨了文學家小徑，還是下
山漫步逛街，毛毛細雨下隨腳亂走，路沿山形，許多風情文物小賣店家，
帆布行茶食館均有趣味，腳痠了無意間走進一家小咖啡店，竟是當地名勝
，大正昭和時期女作家林芙美子舊居，我買過一張油畫名信片裡，一和服
少女支頤閉目，另一手持筆記本，木屐脫在階上，赤足坐在石階上與一貓
曬太陽，「芙美子圖」無盡的文學想像，畫的就是她。

狹長的喫茶小館，盡頭別有洞天，小花園疏種綠樹，木造小屋上下兩樓，
終於見到侷促的四疊半的日本文人寫作生活之所，店主人說此故居為芙美
子少女時期與父母三人的居所，當年並不寬裕，店內展示她的隨筆原稿和
照片，難忘的是空氣中那種濃郁的文人味兒。尾道將舊時光保存的很地道
，導演大林宣彥在80年代拍的尾道三部曲是懷舊精品，今年重拍「轉校生
」卻轉到信州取景，說是尾道已不合適拍中學生的青春片。我笑沉醉尾道
風情的女兒，恐怕真是個老人囉！